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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康:雪池胡同—《沙灘晚唱》書摘之二
上報 2019/11/20 00:00

半個世紀前,梁思成熱戀林徽因,恰在景山一帶,因為林徽因隨父親林長民,就住在那邊的一個小院裡。

我在前文〈西齋夜雨聲〉中交代過:「我們出了西齋,從景山東門洞穿到西門,再往西走過一條幽靜小街,兩側皆深宅大院,出來就是北海東門了。這門叫陟山門……。」

所以,從景山公園西門到北海公園東門之間,那條東西走向的老街,也叫陟山門街,從陟山門街中段往北一拐,有一條雪池胡同,胡同裡有個六號院,胡適曾在此短暫居住,還有個二號院,便是林長民攜林徽因居住的家。

一九二一年林長民帶著女兒林徽因從倫敦回國,就居住在北京東城雪池胡同,一直住到一九二五年,林長民稱為「雪池齋」。你熟悉民初掌故的話,就知道林家父女在倫敦邂逅徐志摩的那一場民初情戀,以及「用情之烈」,其中因牽連徐志摩離異張幼儀,後又追求陸小曼致其離異王賡,死去活來。但是,林徽因由「長輩設計」而與梁思成往來,恰在這「雪池胡同」時期,然後他們雙雙去了美國留學。

然而,這樁「民初情戀」成為後世「考據」顯學,不斷有新的發現問世。比如,說在倫敦「父女兩人同時與徐志摩談戀愛」,便是其中一大宗,且有林長民致信徐志摩可證:「足下用情之烈令人感悚,徽亦惶恐不知何以為答,並無絲毫mockery(嘲笑),想足下誤解了。」信末附言「徽徽問候」。更有人詮釋「長民志摩」間乃同性戀,徐志摩說:「有一次我們說著玩,商量彼此裝假通情書。我們設想一個情節,我算是女的,一個有夫之婦,他裝男的,也算有婦之夫,在這雙方不自由的境遇下彼此虛設通信講戀愛,好在彼此同感『萬種風情無地著』的情調。」

至於徐志摩急逼張幼儀離婚,則有張幼儀侄孫女張邦梅晚近的回憶錄《小腳與西服》做了詳細描述,講出一個令人吃驚的細節:一九二二年春她生下彼得,嬰兒還留在柏林一家產院裡,就去見來找她簽離婚書的徐志摩,在場的還有約翰吳(經熊)、金岳霖等人,她說要徵求自己父母的同意,徐志摩立刻搖頭。「不,不,你瞧,來不及做這了。你必須現在就簽字。林徽因─」他頓了一下。「林徽因回國去了。我非得現在就離。」

所以徐志摩匆匆回國,肯定是知道林徽因許配給了梁思成。然而他一到北京,梁啟超就從上海給他一封長信:「義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樂,弟之此舉,其於弟將來之快樂能得與否,殆茫然如捕風,然先已予多人以無量之苦痛。」這話是借張幼儀家的立場,來澆他梁家的塊壘,畢竟是梁家要娶林徽因做兒媳。

但是徐志摩對老師也沒含糊:「我將於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當時天下名流也為徐志摩寫出無數辯護的文字,好像都是衝著「飲冰室主人」去的,胡適更是「忍不住我的歷史癖」,發表了幾封信來做證明。

可是,在這「雪池胡同」的時空裡,並沒有出現徐志摩的身影。是不是徐志摩知道林徽因跟她的母親住在那裡,他不便衝撞?但是他卻知道另一個地方:北海公園裡的快雪堂。

快雪堂是松坡圖書館,一處幽靜院落,而梁啟超是松坡圖書館的館長,所以梁思成有鑰匙自由出入,便約了林徽因來此相聚。徐志摩找林徽因也找到這裡,引起梁思成的不快,便在門上貼一紙條:

Lovers want to be left alone.(情人不願受干擾。)

志摩見了,只得怏怏而去。

這個細節,竟出自梁實秋《賽珍珠與徐志摩》。

梁啟超乃「維新主帥」,卻依循舊傳統替兒子安排婚姻,後世便有好事者揣度林徽因、梁思成婚後「幸福」成疑。

一九二三年梁啟超給長女梁思順寫信,曾頗為得意地談到他的「設計」:

我對於你們的婚姻,得意得了不得,我覺得我的方法好極了,由我留心觀察看定一個人,給你們介紹,最後的決定在你們自己……徽音又是我第二回的成功。我希望往後你弟弟妹妹們個個都如此。(據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

然而,林徽因與梁思成並合不來,似乎與同在美國的大姑子梁思順也不和睦。一九二五年七月十日,梁啟超致信梁思順等隱約提及:

思順對於徽音感情完全恢復,我聽見真高興極了。這是思成一生幸福關鍵所在,我幾個月前很怕思成因此生出精神異動,毀掉了這孩子,現在我完全放心了……(同上)

按林徽因之弟林宣的說法:

梁思成、林徽因結婚以後,家庭生活充滿矛盾。……從性格上講兩個人很合不來……梁思成和林徽因在一起處處讓著林徽因,經常沉默。林徽因對此很反感。(據〈林宣訪談錄〉,收錄於陳學勇:《林徽因尋真林徽因生平創作叢考》)

坊間傳說林徽因畢生情感周旋於徐志摩、梁思成、金岳霖三人之間,也是她婚姻並不幸福的證據。徐志摩一九三一年空難之後,梁思成曾去山東飛機墜毀處,拾回殘骸一塊,林徽因長年掛在臥室牆上。

雪池胡同,因冰窖而得名,清朝有六座皇家冰窖在這裡。據《大清會典事例》,紫禁城內,設冰窖五;景山西門外,冰窖六;德勝門外,冰窖三;正陽門外冰窖二。分藏京河通州龍王堂、蓮花池等處之冰。雪池胡同的六座冰窖,屬皇家御用冰窖。儲存之冰,夏季專供皇宮中消暑降溫,食品的防腐、冷藏之用。

※本文摘自作者新書《沙灘晚唱》。作者蘇曉康,一九四九年生於西子湖畔,少年長於京城景山腳下,青年流落中原;遂以〈洪荒啟示錄〉開篇,引領「問題性報告文學」浪潮,嘗試一度被稱做「蘇曉康體」的寫作文本,即「全景式」、「集合式」、「立體式」的「記者型報告文學」,且多為「硬碰硬」的重大題材,每每產生爆炸效應,為「新啟蒙運動」推波助瀾;繼而,領銜製作《河殤》,把社會上諸領域所討論、探索的各種命題、假說,都匯集起來,化為螢幕形象加以傳播,引起億萬人刻骨銘心的一次共振,打破電視僅為大眾文化的限制,成功地嫁接思想和視覺、激情和理性,創造一個新的電視片種,也攪起一場全球華人的「文化大討論」。一九八九年流亡海外迄今。著有《離魂歷劫自序》、《寂寞的德拉瓦灣》、《屠龍年代》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