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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延丁專欄:得飲一杯無
風傳媒 2017/08/13 06:50

有兩個與釀酒有關的段子,每每想起,都讓我樂不可支。

第一個純屬虛構,是我的一個夢,夢裡我被捉去看醫生。

「已經沒得救了。」醫生也絕望:「這是典型的釀酒綜合症四期,無藥可救。到了這種程度,就隨她去吧,想吃什麼就吃點兒,想喝什麼就喝點兒……」哈哈哈哈夢到這裡我把自己活活樂醒。

當然這個夢也非空穴來風,是有事實依據的,有我當天白天剛發的臉書為證,圖片是各式各樣我手工自釀的水果酒,文字內容為:「釀酒,實為人世間頭等療愈事。昨天烈日驕陽下從宜蘭趕回,第一件事是濾酒,第二件事是買果子釀新酒,第三件事是做一堆水果餐與朋友一起品酒。今早第一件事是澄酒,第二件事是給酒拍照,第三件事是對著一堆酒發呆並幸福歎氣,第四件事是與朋友一起品酒,第五件事是發文炫耀……」如此炫耀仍不做罷,還將洗紅火果酒瓶的水也拿出來:「十全可心、百般如意,單是澄酒後洗瓶子的水都如此妖嬈——大喜!」如此沉醉於酒,怪不得夢裡會被捉到送醫。

不過必須說明,我酒量小得可憐,也不貪杯。只是,貪戀釀造。

櫃下一??都是自釀的酒。(寇延丁提供)

第二個是現實發生的,2015年6月3日。

本是一個再平淡不過的日子,但對中國人來說就沒那麼簡單了,特別是對某些中國人而言不同尋常,因為第二天——6月4日——是所有中國人都不得不面對的一個特殊日子。

我所說的「某些中國人」,一方是指員警,特別是國保(全稱「國內安全保衛員警」)、那些專門收拾各種國內不穩定因素的特殊警種員警,另一方是「敏感人群」,被各級國保盯著、「關照」的國保重點人。

每年六四都是國保的大日子,各自分片負責對國保重點人嚴防死守。2015年6月3日,國保上門,不速而至:「天氣不錯出來轉轉,路過你這裡,來看看老朋友,討杯茶喝。」

身為中國人,誰都知道成為國保的「朋友」不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兩位從天而降的員警叔叔曾經千里奔襲將案犯「顛覆國家」的我從北京押解回鄉,彼時彼刻我的身份是「取保候審犯罪嫌疑人」。他們在這個時刻來我畫地為牢的家,顯然不是因為泰山東麓春光大好興之所至。

對於取保候審的囚徒而言家就是我的囚籠,但這個囚籠繁花遍地芳草萋萋,我特別介紹窗前所插都是我親手從山裡采回來的花,火紅的野百合,金黃的是忘憂花。員警坐的沙發對面是一壁書,書下麵是一排酒罈。除了三壇未啟封的陳年女兒紅,另外五壇分別是不同的桑葚酒:「純桑葚汁」、「桑葚果汁+果肉」、「白酒爐糖漬桑葚」、「女兒紅糖漬桑葚」、「桑葚汁糯米酒釀」,目光沿著成排的酒罈一路看過去,就會撞上隔壁房間窗臺上大把的忘憂花。幾種酒都處在發酵期,每一壇酒都啵啵冒泡,帶著酒香的氣體頂著水封壇口倒扣在水槽裡的磁碗叮噹作響,細微的聲響粘稠醇厚此起彼伏,酒香在尷尬的空氣裡橫衝直撞。

囚徒金黃的無憂花和鮮紅的野百合。(寇延丁提供)

有備而來的國保憂國憂民:「你,平常在家裡,都是幹些什麼?」

猝不及防的囚徒據實相告:「釀酒。」

顯然我的回答並不讓人滿意,他們改換更加明確的問題:「你在家裡,寫些什麼?」

我在花香書香茶香酒香裡再次據實相告:「釀酒」。

真的沒有說謊,坐困忘憂花城,被囚於斯的我確實是在釀酒,寫這本《敵人是怎樣煉成的》,真真就是在釀酒。

第二年,這本書稿讓我的編輯有些迷惑,在書香茶香裡長大的臺灣人認認真真問我這樣的問題:「你怎麼可以把如此慘痛的經歷,寫得這麼好看?」沒什麼好奇怪的,這本書,其實是我用五十年生命釀出來的酒,書中所寫,是中國公益人二十幾年嘗試,苦澀致命傷痛深不可測,那是我們用生命來釀的酒,沉醉致命吸引致命,甘醇同樣深不可測。

院子裡瘋瘋開放的花,怎麼看怎麼不像閉門思過犯罪嫌疑人的標配。(寇延丁提供)釀平淡  為甘醇

喜歡釀酒,喜歡自己動手,將平淡釀造為甘醇。

浪跡臺灣快一年了,臺灣山好水好人好,但四處為家處處不是我的家,揮一揮手但總揮不去顛沛流離的苦澀。

52歲生日那天,與一堂釀酒課不期而遇,給自己送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生日禮物。

本來我釀酒一直用的是易碎的笨重磁壇,無處為家的遊子不敢奢想釀造,但釀酒課老師說塑膠瓶塑膠桶差強人意,也可以用。立即沖進隔壁小賣店拎回兩個塑膠桶。

「把一份柳丁汁,加上等份的水,會發生什麼變化?」——柳丁果汁本來清淡,再加上水,就更平淡。

但此情此境的平淡,被我們釀成了酒,因為除了平淡,還有糖和酵母,然後,把一切交給時間。

我自己釀酒向來跟著感覺走,大盆果汁大把加糖完全跟著感覺走,我的每一壇都味道都各不相同。但臺灣的釀酒是另一種套路,用糖度劑測甜度用量杯加水用電子稱稱糖。我不管他,趁老師轉過身去就用自己的想法大而化之,同樣也能釀出美味酒漿。

彼時人在宜蘭深溝,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心儀已久。到處化肥農藥當道食品安全堪憂,但這裡聚集了近百位友善小農,是不同于慣行農法的新農民,他們為別人提供安全的食物,也為自己共同營造了一種生活氛圍。

在臺灣學釀的第一批水果酒,是柳丁與紅龍果,彼時人在宜蘭深溝,一邊釀酒,一邊探訪小農,一邊讀一些與臺灣農業有關的書,看人家是怎麼用十年二十年釀造的。(寇延丁提供)

一周多盤桓,越留越留戀,離開深溝的時,我胸前的包裡是正在發酵期的沉甸甸的紅龍果酒,手裡提的是沉甸甸的柳丁酒,還有看不見的同樣沉甸甸的採訪收穫,這次深溝之行遇到了寶。從賴青松2000年第一次在深溝插下秧苗已經十幾年過去,彼時這裡是化肥農藥慣行農法的天下,村子裡只有老年人,他成當地僅有的青年農夫,如今這裡不僅有大量進入鄉村務農的友善小農,每一個小農都自成一體,近百小農聚集在一起,又生出了各種各校的組織形態,讓我看到了基於開放社群理念的組織組織化的可能性。我在胸前身邊的酒香陪伴下揮別深溝,隱約聽到自己生命裡有一種感覺正在發酵,這裡也許會成為「可操作的民主」第三部《沒有老大的江湖》的素材。

顛沛流離的日子裡,釀造規模處在不斷擴大中,眼下已經變成了五個桶,這是剛剛釀下的檸檬蜜酒和檸檬酵素。(寇延丁提供)

三十歲的賴青松初入深溝,對如今的一切,全然無從想像。他只是循著內心深處的聲音找尋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找到一種對土地友善對人誠實的簡單活法,撒下種子播下秧苗,把一切交給太陽和土地、交給時間。 在臺灣初釀水果酒,正值三伏,果汁很快發酵,回到臺北已是深夜,立即動手收拾東西蒸煮器具開始濾酒,做完這一切已經是第二天淩晨。一大早又跑出去買新的水果釀新的酒。覺得自己有點兒瘋狂,又覺得,自己正在縱容這種瘋狂。

每一次釀酒和濾酒後,都帶著深深的沉醉拍照發文炫耀,炫耀這顛沛流離的日子裡風花雪月的小確幸,朋友們經常會在我的臉書上看到我的酒。

自從開始釀酒,幾乎每次朋友聚會都會帶上自釀的酒一起分享,朋友帶走這些酒又會分享給更多的朋友,越來越多會在朋友的臉書遇到我的酒。

認真活著  繼續釀造

原來在家鄉,我釀酒專攻桑葚,入鄉隨俗學會使用各種臺灣當令水果。

水果酒分兩個色系,紅色系和橙色系。我在臺灣初試水果酒,釀下的是橙色系的柳丁汁和紅色系裡酒漿顏色最鮮豔的紅龍果。第二次換成了混合水果酒,紅色系要在甜膩里加一點兒清爽,「紅龍果+芭樂」;橙色系要加一點顏色和利口的感覺,「柳丁+葡萄柚」,後來想想單是這樣還不過癮,又加上了一些百香果。

紅龍果太神奇了,酒味奇特,酒色鮮豔,就連洗瓶子的水,都如此妖嬈。(寇延丁提供)

第三批釀造與濾酒同時進行,當天正午烈日驕陽下從採訪地點趕回臺北,第一件事是濾酒,第二件事是買果子釀新酒,八月的水果店讓人眼花繚亂,大堆大堆的台中香蕉讓我突發奇香,臨時起意決定試試香蕉釀酒會發生什麼?於是第三批的橙色系變成了香蕉為主,點綴以「柳丁+百香果」,讓人奇怪的是,釀下之後第三天,發現正在釀造過程中的酒漿居然有一點點紅色泛出來——蝦米,歡顏這桶酒知道它的前身裡有一些紅肉的葡萄柚麼?

作者的第一批收成(左);釀到第三天的香蕉酒,為什麼會變成粉紅色,是因為正在釀造中的酒漿知道,她的前身之前,有一些紅果肉的葡萄柚麼?(寇延丁提供)

這種釀造的瘋狂很快不可收拾。第三批除了香蕉酒和我的經典作品紅龍果,實在忍不住又增加了一桶蜂蜜檸檬酒,而且,還將榨汁剩下的檸檬皮也留起來,準備釀成酵素——如果一發不可收拾,難怪會在夢裡被捉去送醫。

每一種不同的酒都帶給我相同的沉醉。釀酒,真真太療愈了。

療愈這個詞,我多次從賴青松口中聽到。他說種田太療愈了,種田於他,就像釀酒於我,當年三十歲的賴青松初入深溝,對如今的一切,全然無從想像。他只是循著內心深處的聲音找尋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找到一種對土地友善對人誠實的簡單活法,撒下種子播下秧苗,把一切交給太陽和土地、交給時間。

因為釀造,讓說走就走的生活有了收成,也有了牽扯。此時此刻,面對正在釀造中的紅龍果酒、香蕉酒和檸檬蜜酒寫下這些文字,想到我在臺灣第一次釀酒的日子,是7月14日,我的生日。此前一天,傳出劉曉波死訊。生日當天,寄語自己:1430年的這一天,勃艮第人以一萬金幣把聖女貞德賣給英軍。1789年的這一天,攻佔巴士底獄,後來這一天成了法國國慶日。1987年的這一天,臺灣宣佈解除戒嚴。每一年的這一天,我都要格外提醒自己:與這樣的一個中國同世為人,好好活著,是一種責任。

釀酒做案現場。(寇延丁提供)

*作者為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片人。著有《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先後建立了「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愛藝文化發展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了「北京水源保護基金會飲水思源愛藝文化基金」。最新作品《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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