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屏賓 痛並快樂著 The Master | 時尚 | 20231130 | match生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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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賓 痛並快樂著 The Master
Vogue     2023/11/30 00:00
從台灣到世界影壇,從光影詩人到金馬主席,李屏賓用鏡頭書寫了華語電影的輝煌篇章,獲得無數殊榮與讚譽。四十年來,他始終站在片場第一線與夥伴不斷實驗創新,而此刻他將站在金馬獎主席位子上,推動華語電影的發展與交流。

text Christine Lee, editor nicole lee

an interview with Lee Ping-Bing

李屏賓來到現場,很快坐在化妝椅上,讓工作人員迅速打理門面。化妝的時候,他穿著一身黑,閉眼凝神,完全是眾人心目中電影大師會有的樣貌。

從八○年代起,他就參與了台灣電影的拍攝,從早期的《策馬入林》、《稻草人》、《魯冰花》,到與侯孝賢的《童年往事》、《戀戀風塵》,都建構了台灣電影的階段性樣貌。八○末,他去香港拍片,與許鞍華、王家衛、是枝裕和、袁和平等大導合作,見證了那個百家爭鳴的黃金時期。隨後他的電影版圖向世界拓展,《花樣年華》奪得坎城影展最佳攝影,《長江圖》摘下柏林影展傑出藝術貢獻銀熊獎,以及七次金馬獎最佳攝影的記錄。

他是「光影詩人」,是國際大導御用攝影師。2020年,李屏賓擔任金馬獎評審團主席,兩年後,他從李安手上接棒金馬獎執行委員會主席,順勢推動台灣電影繼續發光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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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年輕人一起重溫困難

李屏賓原本狂亂的卷髮被梳順服了,長年在外拍片在臉上留下的風霜,也簡單修飾了。張開雙眼,娓娓回答訪問的他,大師的距離感瞬間消失於無形。照理說應該要意味深長地口吐奧義,眼神閃著光電,像他鏡頭下的那些電影角色一樣啊。但李屏賓說起話來比較像市井裡的大哥、江湖中的俠客,明明一身功夫,卻無比親民草莽。

因為,即使他現在已貴為百人之上的金馬主席,將近四十年來,他一直都是站在第一線打仗的那個。

這位電影圈老鳥,不只樂意站在前線,也樂意跟著年經將領打仗。因為自己累積的資歷夠深,已經失去過去那衝撞的憨膽了。「但在那危機感很重的狀態下拍出來的東西,是很刻骨銘心的,現在要遇到這些困難不容易,所以要自己找困難。」

他聊到剛從浙江殺青回來,拍了張嘉佳原著改編電影《雲邊有個小賣部》,這是張嘉佳執導的第二部電影作品。「我還是會跟年輕導演合作,拍了三、四十部有喔。這些導演,會給我們新的、幼稚的想法,以前我們會直接否定這些想法,現在慢慢知道永遠不要說No。」

他接著舉例:「像以前我跟王家衛拍《墮落天使》(1995),有一幕要拍李嘉欣特寫,當時用的是變形鏡頭6.8,王家衛說:『阿賓,可以不要拍出變形的效果嗎?』我盡量找到對的角度,有一點點變形但還是很美。之後我就發現,我的認知有問題,以後碰到這種情況先不要說不行,說不定能玩出新東西。」

拍電影真苦,從苦中玩花樣

聽李屏賓聊這些拍片軼事,裡頭含金量非常高,他信手拈來都是巨星、大導、強片的名字,卻不見他有吹噓之色。這是他拿血肉拼搏累積的資歷,雖然更多時候,大家讚頌的是他那善於捕捉光影的慧眼,那些如夢似幻的影像,卻都是建立在實打實幹之上。

「很痛苦啊。」說到拍片總是喊苦,誰都知道他是半真心地這樣說。「別人來找你的時候,從來不是找你去吃飯喝酒,而是要你超越別人,給出不一樣的結果,開出更漂亮的花,登峰造極。我就是追求痛苦的那種人,痛苦也是一種美。很多人寫一輩子的字,越寫越有底蘊,我拍片也是這樣,越拍越覺得,還可以這樣那樣,玩新的東西,別人看的懂不懂我不知道,但你只能用好多人給你的機會去嘗試、磨合。」

李屏賓喊苦,實際上卻藏著更多的是無畏玩心,或說是實驗精神。他聊到以前拍底片難,結果後來拍數位更困難,因為大家都可以拍得很好,那專業在哪?「專業變得更高,想要超越那個水平,也更不容易了。我們這些上一輩的電影人,一開始都很恐懼,我也是。後來有天我就想通了。」

他說:「我拍什麼,我是拍電影,拍的是光影。不管我用什麼鏡頭,做的還是同一件事,所以我就不管他了。後來發現,數位比我想像的可怕,你好像什麼都沒做它也能達到一樣效果,那麼我就走完全相反的路,把它給毀掉,最好的我都不用,度數調到最低。徹底解構以後,有點像在玩底片,變得很好玩了。」

他笑說,老是這樣搞,自己和團隊都累,但反覆試驗,不願定型,是他拍片四十年的基本心法。

作品影響世代影痴

不過,拍電影總不是步步皆辛苦,多少有過快樂的時候吧?不就是那些時候,撐著他四十年不間斷嗎?

「拍《聶隱娘》的時候,師父站在山墩上面,雲層慢慢湧上來,老天給的氣氛節奏跟我想的幾乎一樣,過程一氣呵成。但我又忍不住轉頭跟侯導說:『拍這麼好,人家會不會以為我們是做特效的?』」而李屏賓是不做特效的。

或是在拍行定勳導演的《春之雪》(李屏賓以本片得到第二十九屆日本金像獎優秀攝影賞),火車過去的那一幕拍完後,導演突然抱住他說:「剛剛那個鏡頭好像《戀戀風塵》。我差點都忘了,你就是《戀》的攝影師。」

他在工作場合認識一位新加坡精算公司的CEO,對方特地跑來跟他說:「謝謝你拍了《戀》,它影響我很大。」連日本大導是枝裕和也說,自己失意的時候就回家躺在床上看《童年往事》。

他拍下來的那些影像,點點滴滴灑在每個觀影世代的心上,激起了各種漣漪。「好電影是有生命的,有生命的電影是可以影響到好幾代人的。當你拍了這麼多電影,就算只有其中一部影響了一個人,這部電影就成功了。」李屏賓說。

早在2007年,挪威奧斯陸「來自南方的電影」電影節中,就舉辦李屏賓回顧展,尊崇他為「光影詩人」。而在2016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也舉辦了《光影之間:攝影的藝術》李屏賓攝影回顧展,是MoMA首度以亞洲電影攝影師為主題舉辦的專題影展。出於推崇他卓越成就的心情,大家急著「回顧」李屏賓,李屏賓卻還只忙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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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作家,是被朋友陷於不義

金馬60過後,明年賓哥就迎來七十大壽了,人生過半輩子都在拍片,接下來還有什麼計畫嗎?

「我一直不覺得我老,都是別人一直在告訴我『你七十了。』」他笑瞇了眼:「年齡表現在心態跟思想上,當然還有身體,再怎樣先把身體弄好才能應付拍片。拍片很累啊。」賓哥又喊累了。「但拍片還是很有魅力,才支持我走到現在。」賓哥又心軟了。

去年,李屏賓出了散文集《光,帶我走向遠方》,這次用的不是攝影機,而是改用文字回顧一生。他說自己年輕時就很想寫東西,但自覺文筆太平凡,沒有魅力,所以不敢動手。他接著很搞笑地說,這書是「朋友陷他於不義」的產物。原來,書的初稿是出版社找人把他的口述內容代筆下來的。「我一看初稿就說,這人根本不是我,而且我還特別討厭他,太自愛、太覺得天下無敵了。」

他決定自己重寫,那時適逢疫情,大把的隔離時間,剛好可以拿來當做寫作空檔。他笑說寫作時沒什麼系統,寫到張三就想到李四,不是特別完整。但文筆不好沒關係,自己的故事自己寫,比較真實一點。他在講寫作,也像在講攝影。

雖然他也說,文字比影像更具殺傷力。因為東西被寫出來,話就講死了,那文字以後會繼續存在,不小心會傷到人。影像卻可以因為觀者不同而有不同解讀。「人生都寫完了,再沒東西好寫了。」他笑說。

把金馬推到華語文化圈最高

此話當然是玩笑,不只因為他那看似不能再長的作品清單還在持續增加中,而今年他也擔任金馬60的主席。在這具有重要時代意義的時刻,李屏賓希望把金馬帶往什麼地方去?

「金馬身為全球華語電影文化圈裡最高的平台,這兩年一直在嘗試讓金馬恢復到最輝煌的時候。」除了讓電影人得到獎項的鼓勵外,金馬獎也是促進文化交流的最好機會。「我們每年都會邀請一些電影人來交流,因為金馬獎是為大家做的。」

在社群媒體造成洗版的「2023年金馬電影大師課」師資陣容名單,完全反應了李屏賓的遠景,講師一字排開有北野武、李滄東、強納森諾蘭、滿島光、陳英雄與其他音樂人、調光指導、製作人等,就連電影圈外人看了這夢幻清單也大呼不可思議。

所以,金馬60會更多元、更海納百川,且不只侷限電影圈,也會聯手藝文圈,造成更廣泛的美學拓展。「光靠台灣是不夠的,華語電影的世界很大,金馬要設法把這些電影集中起來,讓世界看到我們的實力。」而李屏賓也驚喜現身主持人Lulu拍的宣傳片,被拍攝團隊誇讚演技渾然天成。

「金馬獎是電影人的家,別忘了每年都要回家。」像個性情敦厚的大家長,李屏賓從大師的神壇走下來,一番話立刻收服現場所有人的心。他不願當神,因為當神沒有痛苦加持,也就拍不出人世間各種美麗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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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grapher Kuo Fang Wei, stylist Quenti Lu, talent manager Sylvie Yeh, makeup 石詮, hair Miley S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