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藝術家藏在影像裡的時間光景 Memory of Time | 時尚 | 20240520 | match生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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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藝術家藏在影像裡的時間光景 Memory of Time
Vogue     2024/05/20 12:00
Wolfgang Tillmans無疑是當今最重要的藝術家。作為時代的紀錄者,他的作品在平凡之中透徹地捕捉當下生活,不斷地將影像推進感知的邊界。在2024年香港巴塞爾期間,David Zwirner卓納畫廊為他舉辦了在香港的第二次展覽《本質為重The Point Is Matter》。在極度繁忙的藝術週,Vogue Taiwan專訪並邀請藝術家好友登曼波捕捉他此時此刻的身影。

editor nicole lee, text eric weng

an interview with Wolfgang Tillmans

photographer Manbo Key
▲Wolfgang Tillmans,《充滿光明,a》,2011年。圖片由卓納畫廊(紐約/香港)、布赫茲畫廊(柏林/科隆)和莫琳.佩利畫廊(倫敦)提供。

每個人認識這位藝術家,可能都是在不同的時刻,有的是他捕捉情感的肖像攝影,有的人從他記錄八、九○年代的青年和次文化,有的人是從詩意的靜物像和天文攝影,當然也有人是從他表達政治想法的圖像作品,或是他最近發行的音樂和音樂錄影帶。Wolfgang Tillmans無疑是他同輩中最活躍,創作光譜最多元的藝術家。他不拘泥在任何一種可分類的藝術上,肖像、風景、抽象、靜物等,都是他拍攝的對象。

1968年出生在德國的Wolfgang Tillimans,因中學交換來到英國,自此往訪兩地,現居住和工作於柏林和倫敦。2000年,他贏得當代藝術最重要獎項之一英國「透納獎Turner Prize」,是第一位以攝影師和非英國籍獲頒的藝術家。也是少數有機會在美國現代美術館、英國泰特美術館及瑞士貝耶勒基金會,等世界重要美術館舉辦過個展的藝術家。

日常的影像,觀者的連結

他的作品總能引起人們的對話,淺顯一點的說法,就是讓看的人很有感覺。Tillmans總是悉心觀察他周圍生活的每一部分,透過影像跟觀眾對話。他的作品總是能與觀看的人起某一種化學反應,哪怕是一件泳褲、一朵鮮花,或是空無一人的工作室,那種微妙的感知,非常日常,卻總是叫人著迷。

這不是我第一次和Wolfgang Tillmans見面,上次意外在去年台北雙年展開幕前夕的派對上遇見他,而這次訪問,他已經在香港待上兩週,親自佈展。採訪前一天,他從媒體預覽到開幕,在畫廊待了六、七個小時。我們的訪問約在他在香港的最後一天,他親和力十足地配合拍攝要求,以及確保我們有足夠時間坐下來聊天。 

在我記憶的深處,第一次看見Wolfgang Tillmans的作品是他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的夏季展覽,他將數十件攝影作品掛在同一面牆上,一種沙龍風格的展示。那件作品是一個男生將手伸入另外一個男生褲子裡的照片,僅用長尾夾配合釘子掛在牆上,沒有框,看似輕飄飄的,但擾動的情感卻在心中難以散去,跟這次展出的《Badehose, photocopy II》那件紅色愛迪達泳褲有點相像。
▲Wolfgang Tillmans,《泳褲,影印件II》,1996年。圖片由卓納畫廊(紐約/香港)、布赫茲畫廊(柏林/科隆)和莫琳.佩利畫廊(倫敦)提供。

影像在空間構成裝置

讓影像作品直接以紙張的形式呈現,是Wolfgang Tillmans慣用的展示手法,也是大多數人認識他的樣子,但這也僅是其一。在香港卓納畫廊《本質為重The Point Is Matter》的展覽裡,攝影作品有的僅用膠帶黏貼在牆上,有的夾上了長尾夾用大頭針固定在牆上,有的裱框。這些作品以一種隨機的狀態呈現,除了上牆的方式不一樣,尺寸也不盡相同,有大有小,更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不過,這些各自表述,其實都是來自藝術家的「刻意」。

Wolfgang Tillmans這樣獨有呈現的展覽風格,並不代表這些作品的安排都是隨意。每一張照片的拍攝、挑選,到最後展覽,都是他精心策劃。攝影作品擺放的方法,與其說是展示,更像是一個空間裝置,每一張影像作品都是一個物件,彼此產生關係,也與觀眾對話。每當展覽,Tillmans和他的團隊會在工作室製作出相對比例的模型,經過長期的反覆推敲,到了現場留下足夠的時間佈展,才會是觀眾看見的「隨性」。
▲展覽現場圖,《Wolfgang Tillmans:本質為重》,卓納畫廊,香港,2024年3月25日至5月11日,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影像與影像間的對話

Tillmans在訪談時特別強調,單獨存在的攝影作品始終是起點,而且每張圖片都應該能夠單獨存在。他認為畫框內發生的影像,也是一種裝置,不同顏色的併置,或是不同物體、線條和紋理共存或相鄰,是構圖的真正意義。

把所有的事物都攤平成二維,是他的想法,「我認為這點經常被遺忘,其實每個攝影師都是這樣做的,把三個維度攤平,這是相當激進的,是一個翻譯的過程。就像是,當被攝者坐在一張黃色畫作前面,後面的畫不再是一張畫,在拍攝的當下跟著被攝者的頭一起扁平,在畫面中成為一種裝置,是一種被框住的平面化展現。」

對他而言,從一張照片發展成一堵牆,再從一堵牆變成一個空間,每張圖像作品都能獨立存在,但不同的圖像作品放在一起時,可以產生獨特的體驗。當問到,他是如何讓這些影像變成對話,Tillmans分享:「隨著光陰的推移,我開始將時間作為創作的元素,時間就像是真正的禮物。」

如這次的香港展覽,主要以新作為主,但他還穿插了1994年、2001年、2011年的創作。「我感到非常幸運,因為我可以將過去30年的作品混合在一起。因為有些藝術家在30年間的作品會發生巨大的變化,或是失去一些動人的部分,或是某個時期感染力更強、更有份量,這不是一種批評,而是這些作品在不同時期與各自的能量共存,非常有趣,可以觀察到時間的流逝。」
▲展覽現場圖,《Wolfgang Tillmans:本質為重》,卓納畫廊,香港,2024年3月25日至5月11日,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photo courtesy of David Zwirner卓納畫廊

隨意來自嚴謹的排序

展覽中的照片橫跨了數十年,但展覽的安排不是以時間的線性作為安排,但他本人的思考邏輯則是以時間為主軸。「我的思考是按時間順序排列,我知道這些作品的一切。我幾乎可以說出某件事是在哪個月完成的,當然,我所有的底片和我的文件,必須按時間順序排列,不然我會發瘋。從我24歲開始,我就意識到如果不開始給底片編號,將會有很糟糕的結果。所以從那時起,我所做的一切都放在按時間順序排列的資料庫裡。」他說。

也是因為有這樣的順序,讓他可以自由的混合,或是重新回望過去,他說:「如果我今天喜歡某件事,對某件事有強烈的感覺,想把它拍下來,會希望這個想法在十年後仍然動人,因為如果它在十年後完全毫無價值,我當然會質疑當時的判斷力。我的作品和新聞攝影或完全的紀實攝影不同,我並不是在每張照片裡尋找絕對的真相,但我想,有一些東西是真實的,或者是某種信念,某種理解。因此,你需要思考哪些圖像組合在一起會更有連結,能表達你此刻的感受。所以這是一項很重大的責任,並不是每個藝術家都喜歡一直與舊作保持聯繫。」
▲Wolfgang Tillmans,《烏蘭巴托靜物》,2023年。圖片由卓納畫廊(紐約/香港)、布赫茲畫廊(柏林/科隆)和莫琳.佩利畫廊(倫敦)提供。

時間積累的過程

這和我原本猜想的Wolfgang Tillmans有點不太一樣,他的攝影作品看來隨機,或是近似快拍,但他卻嚴肅地記得每一個細節。他指著桌上的手機、他的相機、攝影師登曼波的相機說著:「光我們這裡就有五、六台相機裝置,但可以拍攝到下一張能夠持久並有意義的照片機會非常少,大部分的時間,我發現我都在編輯、查看圖片,思考這些攝影的尺寸。」

他這幾年多次造訪香港,包含2018年他首次在卓納畫廊舉辦第一次個展時拍攝的照片,其中一張作品〈HK Drive〉是拍攝當地的雙層巴士,車尾廣告裡頭的手,剛好跟天橋的樓梯接連在一起。「我在香港的時候拍了很多照片,因為香港是個非常刺激的城市,我幾乎處於一種特殊的思維框架中。你知道,通常最激烈、最挑釁的圖片會引起最多關注,但通常這種情況並不持久。因此,我在創作上沒有任何可以遵循的原則或秘訣,我必須同時打開不同的過濾器來感受。所以是整整過了六年後,這張照片才有機會公開展出。」Tillmans說,年少的時候他拒絕紀錄時光,但現在反而談論了很多過去的光景,「大部分時候,我的攝影處理的是此時此地此刻,並沒有考慮5年、10年後會發生什麼,對我而言,這是製作新照片的樂趣和挑戰。攝影可以書寫歷史,但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寫一部紀錄片,而是一個多年積累的過程。」

和Wolfgang Tillmans的談話,似乎可以一直延續下去。也如同他喜愛的主題總是如此多元,從天文到地理,從底片到類比,再從人物到風景,什麼都可以是他拍攝的主題。而走在展覽裡,還可以聽到Wolfgang Tillmans近年的新興趣:音樂。他創作的音樂帶點合成器的聲響,搭配Techno的節拍,加入動態作品後,又是另外一種體驗。

「我很現實,我們每天創作的事物並不一定都會持久。所以我嘗試在此時此地不斷地進行。」他也提到,在MoMA個展後,似乎是他作為藝術家生涯最高的頂點,「似乎是只能走下坡了」他笑著說。因此把這種心理現況,轉譯成更自由的模樣,或許是現階段最能夠形容Wolfgang Tillmans的狀態。
▲Wolfgang Tillmans,《開着的窗戶》,2023年。圖片由卓納畫廊(紐約/香港)、布赫茲畫廊(柏林/科隆)和莫琳.佩利畫廊(倫敦)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