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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評:台鐵─從現代化象徵變成前現代尾巴
風傳媒     2021/04/07 07:10

百餘年前,鐵道、郵政與電信是一個社會現代化象徵,它們也代表著一個現代國家統治的能力。日治初期開始大力推動上述三項建設,百餘年來的確帶動了台灣現代化。

百餘年來,這三駕馬車也經歷不同轉型變革,在新科技與新經濟型態的衝擊下,台灣電信產業進步最速,郵政因應民間競爭頗感吃力,但還有儲匯、壽險等金融業務支撐,但鐵道運輸卻長期舉步維艱,它不再是進步的象徵,反而像是個羈絆。

台鐵,猶如患了多種慢性病的老人。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至今發生十次以上重大事故,雖然並非每次都主要歸責於台鐵,但多數確實與台鐵本身管理運營不善有關。每次出了大事,檢討聲沸揚,但要整治這個老態龍鍾的龐然大物卻非易事──看到那一大團雜亂中間露出一根繩子想除掉,一扯動才知道是隻大象藏在裡頭露出的尾巴,牽一髮動全身,難以大刀闊斧。

外包,也把責任往外推

不少工程界人士感慨,台鐵與高鐵對工程的規範要求有如天壤之別,相對於台鐵的寬鬆,高鐵近乎苛求。2018年普悠瑪出軌造成18人死亡後,負責督導台鐵體檢工作政務委員張景森訝異擁於有1萬2000名員工的台鐵竟沒有安全管理系統(SMS),SMS是安全風險管理流程的規範。張景森說:「嚇壞我了!難道乘客的安全,只能靠初一、十五拜拜保平安,或發生事情後怪東怪西、怪風水嗎?」

台鐵票價四分之一個世紀未漲,公司資源有限、也留不住人才,沒有足夠規畫能量,很多興建、維護工程都得外包,相關知識和技術也掌握在包商手中。但樣樣外包也是有「好處」的,等於讓台鐵可以把責任往外推。

造成太魯閣號51人死亡嚴重事故的邊坡改善工程,反映著台鐵文化的陳疴(取自花蓮縣消防局)

造成太魯閣號51人死亡嚴重事故的邊坡改善工程,看似個小工程,卻反映著台鐵文化的陳疴。這項工程原本需要由甲級營造公司承包,李義祥的義程營造只具乙級營造執照不符資格,所以借了東新營造的牌得標。台鐵既為省錢又要少扛責任,多不會採取最有利標,而是以最低價標出;有限的利潤讓得標者行事粗疏以降低成本,而台鐵的管理也相對應粗疏。台鐵把工程標出去,與施工包商中間還有兩家公司來監造、做專案管理──出了事,中間還有兩層保險閥可避險。

太魯閣號出事之後,台鐵很「訝異」地說,他們不知道這些違法問題存在,連假不應該有人在工地,工程車不該停在斜坡……。在制度規範不良的「台鐵模式」下,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上下交相賊;只要不出事就繼續苟且下去,出了事就卸責追究監造、管理與施工的包商。所以台鐵幕僚會建議把出事責任推給監造的聯合大地工程顧問,正反應這種台鐵外包文化──即使初一、十五沒拜拜,也還有替死鬼可究責。

台鐵內部缺乏各種嚴格的SOP把關。這次事故工程車掉落後,包商李義祥該依什麼SOP通報?撞車後7分鐘李義祥通知台鐵花蓮工務段施工主任熊德育,台鐵說工地發生問題包商回報給台鐵很正常,但問題是熊德育第一時間也未通報台鐵,直到一個多小時後到現場才通報,這是台鐵的SOP嗎?

2018年普悠瑪出軌後,台鐵才首次對員工進行普悠瑪故障緊急處理的教育訓練。過去台鐵的教育訓練多只是把書面資料發下,讓員工簽名表示「知道了!」交差了事。在這種形式主義下,雖小事不斷,但只要不出大事,大家平時相安無事,就當做沒事──依普悠瑪事件後的台鐵體檢報告,2014年到2018年9月間,台鐵共發生2,397起行車異常事件,平均每天1.5起。

公司化疑問,政府未好好被回應
前交通部長賀陳旦(左一)主張台鐵公司化,接任交長的吳宏謀(左二)卻暫停推動。(簡必丞攝)

太魯閣號出事後,台鐵公司化問題再引起討論。早在2018年6月在鐵路節慶祝活動上,時任交通部長的賀陳旦就宣告,台鐵公司化條件已成熟,將於當年年底前確認公司化方向,且賀陳也支持調整台鐵票價。但賀陳當年7月就下台,接任交長的吳宏謀卻對台鐵公司化喊卡,認為公司化不是要優先推動的項目。吳認為企業化管理比公司化重要;至於票價調漲也要先等到服務品質提升才有討論空間,「至少這1、2年時機尚未成熟」。

台鐵公司化,員工擔心飯碗不保;票價調漲,民眾擔心荷包受損。2003年台鐵也曾推動過公司化,結果上萬台鐵員工上凱道抗議,迫使當時陳水扁政府踩煞車;2018年正面臨九合一選舉,當時賴清德內閣也對這些可能影響選票的變革採取保守態度。

台鐵員工反公司化主因雖是為稻粱謀,但台鐵工會反對的說詞並非完全無理。工會認為,公司化後以營利為導向,勢必調高票價、降低勞動條件來創造獲利,而且更不會做長期投資改善軟硬體,台鐵現有資源與人力不足的困境更難改善,而偏鄉不賺錢路線恐怕也會被砍。工會也懷疑,台鐵推動公司化只是為了活化龐大土地資產。

吳宏謀沒有等到改革「時機成熟」,2018年就因普悠瑪災高下台了;隔年一月林佳龍接任,兩年後又遇到太魯閣號慘劇。台鐵員工反對公司化的質疑也一直沒有被好好回應。

搞錯重點,政府忙著設捐款帳戶

2019年初普悠瑪體檢出爐後,賀陳旦接受媒體訪問時說:「我們朝野上下長期『霸凌』台鐵,台鐵那麼多問題,很多不是他們自己能夠解決的,這必須由行政院國家政策的高度去處理。」「霸凌」或言之過重,但二、三十年來,幾任總統、幾任行政院長以及更多任交通部長都沒能提出「國家政策的高度」處理台鐵問題。台鐵就陷在一個動彈不得的困境,改革牽一髮動全身,沒人敢真的幹。

太魯閣號出事後,《日經新聞》直言,事件暴露了台灣基礎設施糟糕的安全記錄,完全與台灣進步的民主社會不相稱。百餘年前被視為台灣現代化象徵的鐵道,如今卻有如前現代的尾巴。政府該好好以「國家政策高度」處理這個前現代尾巴,比起忙著幫民眾設太魯閣號捐款帳,前者才是政府更該做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