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新聞

玉女靈貓:《讀書與生活》選摘(1)
風傳媒     2021/04/09 05:10

我沒有女兒,因此前前後後,收了不少個乾女兒。如今這一群乾女兒都在國外。她們忙於讀書,忙於工作,已結婚的身兼數職,當然更忙。她們在與時間賽跑中,給自己的「濕媽」所寫家信,都像打電報似的只有寥寥數語;我這個乾媽,逢年過節,給我寄張花花綠綠金光閃閃的賀卡,就算有無限孝心了,我還能對她們苛求什麼呢?說實在的,「慰情聊勝於無」,實在是「慰情已等於無」了。現在,兒子又已遠離身邊,惟一承歡膝下的就是「貓女」凱蒂了。

凱蒂已2週歲,一身純黑毛,油光發亮。眼睛是翡翠綠的,有時對你脈脈含情,有時對你虎視眈眈。據說黑毛綠眼珠的貓是泰國種,可以上譜的,但我從不注意品種的。我相信任何一個愛小動物的人,都不會功利地因種之不同,而愛有差等的。凱蒂之成為我的「獨養女兒」,也和過去收留的「貓兒」、「貓女」一樣,都是從馬路或水溝中撿回來的「棄嬰」。我曾寫過一篇〈家有醜貓〉,說明了她的可憐身世和我收養她的經過。

我對於凱蒂,可說是威信不立,她要跳到我膝上、肩膀上,甚至爬到我胸口,翹起鼻子對準我吹氣,都得由她高興。她餓了要吃飯,就在我腳背上咬一口。如嫌飯煮得不對胃口,再來咬一口,而且咬得更狠,邊咬邊嗚嗚地罵。此時,我一面低聲下氣地給她重新調味,一面還不斷地誇她聰明,嘴巴刁得可愛。外子聽了又好笑,又好氣,說我是前世該她的,說我當年撫養兒子都沒這麼大耐心。我對他說,養育兒女的心情不同,期望他長大了成為正人君子,所以必須管教,不能縱容溺愛。對動物就不懷這分期望之心,溺愛點無妨。他說:「對動物一樣管教,要她知道家有家規。而且愈懂規矩,也就伶俐可愛,不信看我的。」說也真奇怪,凱蒂對於他,可真是既敬且愛,每天一聽他鑰匙開門聲,就到門口等他,然後在他腳背打個滾表示歡迎。他看電視新聞時,她就畢恭畢敬地坐在地上,仰首望著他。他不伸手摸她,她是絕不敢跳上膝頭的。不像對我,進門時視而不見,絕不迎接。叫她時愛理不理,不假辭色。我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外子說:「很簡單,跟教孩子一樣,把握原則,令出必行,絕無通融,千萬不可將就。」他這個一點一畫的人,處理任何事都非談原則不可,倒沒有想到凱蒂反而服了他。

動物豈只有第六感,而且還能明辨是非呢。但儘管凱蒂對我予取予求,我還是疼她。因為白天我不上課時,就只有和她相廝守,她究竟解除我不少寂寞。而且有了她就有話題,每天外子下班回來,一進門就要告訴他凱蒂闖了什麼禍,凱蒂咬了我幾口,然後看他俯身撫摸她時那一臉慈祥中透露的得意。我也暗自得意,因為我畢竟還是贏了。也是由於聰明的凱蒂之合作而贏的。因為,他一直不贊成我養貓,在凱蒂以前所有的貓,他都不喜歡,而凱蒂卻贏得了他的愛。凱蒂居然了解人性中的一個弱點就是喜歡奉承,她乖巧地以奉承取得他的歡心。凱蒂也兼有人性中的一個弱點,就是欺善怕惡。我,是她欺侮的對象。幸得我不但不在乎,反而甘之若飴。記得《聖經》上有句話說:「人家掌你一記右頰,你再把左頰也給他掌。」這當然是寬恕精神的最高標準,只有神才做得到,血肉之軀的人是沒有這大氣量的。但養一隻小動物來折磨自己,也多多少少可以鍛鍊自己的寬恕與容忍程度。

凱蒂長得如此清秀、高雅,完全是閨中少女風度,她溫馴時懂得百般討好,撒野性時抓我、咬我。我竟一點也不對她生氣,因為動物本來是沒有理性的。她雖無理性,卻也沒有惡意,再怎麼說,她是愛我、信賴我的,知道即使傷了我,我也不會傷害她。再有一層,對動物除了愛和照顧,不會期望她對你有所報答,在感情的天平上不必求其平衡,在心理上反而能夠平衡。

我欣賞凱蒂的還有一樣,就是她的「飲食起居」,規矩到「一絲不苟」的地步。外子說是被我寵壞了,我卻說她是擇善固執。比如說她不吃隔餐飯,每頓飯魚都得為她烤得香香熱熱的才吃,再餓也不掏垃圾桶。吃飽了睡在固定的沙發上,還得用抓子把靠墊拉下來墊著,擺好一定的姿勢才睡。冷天裡,她一定睡在我腳邊,絕不越雷池一步,大清早一定咪唔咪唔去叫男主人起床。卻絕不跳上他的床。她不喝盆子裡浮著一層灰塵的水,聽我們一開水龍頭,就跳進洗手盆,就著龍頭上喝涓涓滴滴的活水。因她如此的潔身自愛,我給她起名為「玉女靈貓」。

近半年來,凱蒂時常心緒不寧,有點「不安於室」的樣子,想來玉女已經懷春了。我想讓她生一窩小貓,看她如何教育子女。可是外子堅決反對說,一之已甚,其可「多」乎?有人勸我送醫院動一下手術,免去許多麻煩,我總覺得不忍心。為了給自己解除寂寞,把她關在公寓房子裡,縮小她的天地,已經很抱歉。若為了免麻煩,而剝奪她生兒育女的權利,更是違反自然律。如果凱蒂知道,人類是這般自私的話,她咬起我來,可能還要狠一些呢。

《讀書與生活》書封。

作者琦君(1917年7月24日-2006年6月7日)為知名散文作家。本文選自新版《讀書與生活》(三民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