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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聽過陳文成的舉手
上報     2021/10/23 11:06

「有聽過陳文成的舉手。」前陣子我去一所高中演講,演講開始不久,對同學發問。

台下四十人,無一人舉手。

「我跟你們說,如果大人問你們知不知道誰,而你不知道,沒關係。沒有誰非得知道誰不可。」我說,因為大人也只想讓你知道他們要讓你知道的,但你有興趣知道的,他們可能也不知道。

我又說:「今天我講完,你還是可以不知道他是誰,但只要記得聽完後的感覺,還有自己的思考跟這件事的價值就好。」

準備這場演講前,我思考很久:到底是要談受難者的故事,講得讓他們熱淚盈眶,感同身受,覺得那是時代的悲劇,或只是一直問問題,讓他們思考?

我選擇後者。

所以我的演講從一具在台大研究生圖書館前發現的屍體開始說,說誰報警,警察來看到什麼,記下什麼,屍體的情狀,以及服裝,物件……。問大家:死因判斷為何?如果是自殺,今天演講就到這裏,如果是他殺或意外,我們就繼續。

沒有任何一個人選擇自殺。跟當年的檢警一樣。

我說:所以「我們」現在可以成立專案小組囉,往他殺偵辦……

從死者身上的證件可知,他叫陳文成。所謂的證件是護照,退伍軍人出入境證,出境費用收據等等。我請同學判斷這個人為何如此……

而後呈現家屬在警局的筆錄陳述,說阿成前一天如何如何……逐一展示各種調查的紀錄與證詞,一直到40年後的今天。展示這命案調查了什麼,證據有哪些,一一呈現。並跟同學一一檢視調查過程中的問題。

總之,我沒有講陳文成的故事,也沒有講家屬的傷心,只是從1981年的調查開始,講當年做了什麼,可是又如何,而後幾次重啟調查情況又如何。中間發生什麼問題。

最後問大家:應該要再查下去嗎?

結束。

演講後收到的學習單,是年輕孩子們的忿忿不平,皆認為他殺,但對無法查出真相難過絕望,有人想到香港陳彥霖,有人問我阿富汗。絕大多數都替家屬難過傷心,希望繼續查下去或不查下去。

他們不認識陳文成,不知道家屬後來的遭遇,但她們年輕,仍然單純,有著強烈的同理心跟正義感。我讓大家一起站在辦案人員的視角來看事情,但他們對於自己無能為力而無奈,多希望可以找回真相,讓家屬知道發生什麼事。
位於台灣大學的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圖片摘自總統府網站)
我總覺得上一代的人虧欠我們,但我更覺得對不起上上一代的犧牲。因此可以的話,這種什麼都不能做的事,最好不要再留到下一代。自己無能就算了,下一代可比我們聰穎。

今天有人在說陳柔縉善用資料寫史,也有人讚嘆國外用檔案做了多厲害的研究或非虛構書寫,卻同時主張台灣的政治檔案應該銷毀。這與情治人員說法如出一轍,只要什麼都沒有了,社會就安定了,國家就安全了。

他們不問過去誰曾經高舉國家安全的大旗,鎮壓平凡的小老百姓──甚至包含那些相信國家的軍人或榮民,都是犧牲者。

究竟誰會同意,近身監控一個讀書人,提供情資,讓他入獄,找不到工作,就是為了國家安全?

如果你不同意中國如此,不同意香港如此,不同意喬治歐威爾筆下的世界如此,為什麼你覺得台灣可以,台灣的過去可以?為何你認為那些曾背叛信任你的人應該被隱藏,甚至主張這些檔案應該永遠藏在地底,罔顧幾十年來,積極追求真相的人到底付出過什麼努力 。

沒有檔案沒有證據的猜疑,才是問題。沒有辦法找到傷害我的人是誰,你要我怎麼原諒。

線民某種程度也是受害者,我同意,正因為如此,這一切才更應該曝光,看過往的體制如何傷害人跟人的信任。我還聽過一些線民相當自責,良心不安,直到他把事情說出來。

疫苗打下去,免疫反應作用會讓人不舒服,但它是為了產生保護力。鄉愿地什麼都不要知道,是一種選擇,但想要知道真相的人,想要知道真相的下一代,想要讓家屬有一天能知道真相的年輕女孩,誰有資格告訴他們:「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喔。」

※一日文字工,終生工文字。時常離開台灣,就是離不開地球。作者著有《憂鬱的邊界》、《日常的中斷》、《介入的旁觀者》,合著有《咆哮誌》等。 沈榮欽:黃國書為自己做的事情承擔後果 但元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