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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奎諾到杜特蒂,十年河東轉河西:《現代菲律賓政治的起源》選摘(2)
風傳媒     2022/05/05 05:10

「艾奎諾」這個姓氏曾經是希望與勇氣的象徵。一九八〇年,流亡在外的反馬可仕運動領袖小班尼格諾·艾奎諾(Benigno “Ninoy” Aquino Jr)在紐約演講時表示,他多次問自己:「菲律賓人值得我受苦,甚至犧牲嗎?」(Is the Filipino worth suffering, or even dying for?),他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肯定的,因為菲律賓人就是這國家首要未被好好利用的資產。三年後,他在馬尼拉機場遭槍殺身亡,激起了更多菲律賓民眾反抗的意志,而成功推翻馬可仕政權。對當時許多菲律賓人來說,自由民主的道路正是眼前一切困頓的真理解答,他們也勇敢挺身而出追求未來。

在二〇一四年的國情咨文的演講中,其子艾奎諾總統引用他父親這段話:「菲律賓人絕對值得為其犧牲,菲律賓人絕對值得為其活著。」(The Filipino is worth definitely dying for, the Filipino is worth living for.)而且「菲律賓人絕對值得為其奮鬥。」(The Filipino is worth fighting for.)這時在他面前是滿場的菲律賓國會議員,每個人都鼓掌,而且許多人落淚。

僅僅兩年後,菲律賓民眾卻選出了崇敬馬可仕成就的杜特蒂為總統,而杜特蒂對馬可仕歷史地位曖昧不明、甚至公開稱讚的態度,也提供了反駁「人民力量」革命正當性的修正史觀發展的土穰。究竟菲律賓選民從馬可仕到艾奎諾、杜特蒂的偏好轉換是如何發展的?為何杜特蒂能抓住眾多菲律賓選民的心?

要解答這個問題,首先我們必須意識到,二〇一〇年艾奎諾之所以能勝選,是因為選民揚棄艾若育,渴望新的氣象,而且柯拉蓉的去世也讓艾奎諾獲得許多同情票。儘管當時埃斯特拉達也出馬競選,但其過往敗績讓他成了一個有包袱的非建制候選人,無法與自由派挑戰。如此一來,成就了艾奎諾的勝利,而民眾對民主政治的不滿,其實也累積多年。

但到了二〇一六年大選前時,政治局面已經完全不同。

首先,艾奎諾過去六年的平穩表現僅僅是不失分,讓許多選民認定這就是自由派改革的極限,而無法對其繼任者、舊面孔政治人物羅哈斯有澎湃的熱情。此外,沒任何特殊的事件可用來催發民主化記憶的動員能量。總體而言,選民在二〇一〇年重新燃起的激情與信心已殆盡,於是將對改變的期望投射到其他候選人。而曾經參與打倒馬可仕的自由派,在選民賦予六年的施展期後,現已被認定為建制派了。

其次,或許更重要的是,若我們剝開杜特蒂表層的狂言狂語,就可從菲律賓政治史的脈絡中看出他是個相當特殊且強力的菲律賓總統候選人。

杜特蒂並非二〇一六年大選時才衝上檯面的大黑馬,早在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他宣布參選隔年總統大選前,他已經是個被菲律賓各界矚目的地方政治人物,許多人已渴望他出馬參選多年。

杜特蒂的父親曾經擔任菲律賓南方舊有的達沃省(Davao)省長,後來出任馬可仕第一任政府內閣閣員,母親則是教師和社會運動參與者,而杜特蒂本人在競選總統前長期是菲律賓南方大城達沃市(Davao City)的重量級政治人物。由於法律規定市長只能三連任,因此杜特蒂曾三度出任該市市長(一九八八-一九九八、二〇〇一-二〇一〇、二〇一三-二〇一六),其間由家人親信出馬擔綱,他則另任眾議員、副市長等職,早已在達沃市打造好根基深厚的家族政治王朝。

然而,單單這些制霸地方的成就並不足以讓杜特蒂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真正讓杜特蒂成為全國知名政治人物的,是他讓達沃市從著名的犯罪溫床蛻變為菲律賓人眼中全國數一數二的安全城市。多年前杜特蒂接受美國《時代雜誌》訪問時表示:「現在達沃市有和平與秩序的唯一原因,就是我。」而市政府觀光局也宣傳這是「東南亞最安全的城市」。

杜特蒂能有這樣的治理成績,他自認是靠靈活接地氣的交際手腕,以及無所不用其極的高壓作風。後者包括推動高壓政策,如未成年宵禁、特定時段禁售酒類產品、公共場合禁菸、噪音管制等,而杜特蒂本人也會參與深夜巡邏活動、懲罰偷懶失舉的警察。但另一方面,也有許多國內外非政府組織指控杜特蒂使用了非法處決及其嚇阻效果。根據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等團體的調查,被外界稱為「達沃行刑隊」(Davao Death Squad, DDS)的編制外武裝團體在一九九八-二〇〇五年於該市殺害超過三百位民眾,而在二〇〇五-二〇〇八年間還擴大行動,被殺害人數多達七百多人。

根據「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的報告,這些受害者大多疑似毒販、微罪犯罪者及街童。外界指控達沃市行刑隊及其非法處決行動,有達沃市政府及警方的私下授意、甚至是直接參與。

面對這些說法,杜特蒂並未迴避,他曾二〇一三年第三度就任達沃市長當天就對市內罪犯威脅:

「請停止,或離開。如果不能或不願意,你不會活下去的⋯⋯除了監獄、看守所,還有——上帝保佑——殯儀館內,罪犯在本城市裡沒有立足之地。」

無論真實為何,這種「鐵腕」、「能辦事」的形象讓杜特蒂一宣告參選,即成為許多選民心目中能打破菲律賓僵局的人選,而杜特蒂長年地方政治人物出身的「半」局外人身分,也讓他一方面可以猛攻其他候選人為該承擔歷史共業的建制派,另一方面可以有實績證明他的執政能力。把「達沃市的轉型複製到全國」此一潛在的可能性,讓許多菲律賓人相當心動。

此外,杜特蒂鮮明、非典型的政治人物形象,也讓他在面對外界抨擊其性別歧視、威權色彩時,能夠幾乎毫髮無傷地繼續競選活動。這不容易,因為杜特蒂曾經說過的爭議性言論實在不少,他自己曾說:

「有時候,我就是控制不了我的嘴巴⋯⋯我是一個充滿缺點和矛盾的人。」

 

《現代菲律賓政治的起源》立體書封。(左岸文化)

*作者為外商科技業擔任策略顧問,長期關注東亞區域政經議。本文選自作者新著《現代菲律賓政治的起源:從殖民統治到強人杜特蒂,群島國追求獨立、發展與民主的艱難路》(左岸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