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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專欄:從「最後一槍」到「我們這是最後一代」
上報     2022/05/14 07:00

這兩天上海圍城白熱化,有一句話在網路上流傳,百禁不絕——「我們這是最後一代。」

這句決絕不失尊嚴的快語,出自一個上海的現場錄像,警察上門要帶走全樓人去異地隔離遭遇拒絕,當警察對民眾威脅:你們不服從「會被懲罰還會影響你們三代」的時候,一個男生爽快地回了他一句:「我們這是最後一代,謝謝。」


他的潛台詞應該就是「就讓韭菜的命運在我這一代終結」吧?這句話決絕,但是也有點歧義,因為我們都知道裡面有任性的成分也有覺悟,這是最後的一代也是反抗的新一代,端看我們是把它理解為絕望的放棄還是從容的切割。

這讓我想起三十二年前,的那句「最後一槍」。

「最後一槍」是崔健最直接寫及六四的一首歌。也可以說他通過這首歌來開始了對他那一代人的六四情結的探究。很奇怪,在1990年崔健竟然還能夠公開去唱這首歌,有一個原因是他當時在中國大陸演出的版本把前面百分之九十的歌詞全部刪掉了,只保留了這一句——

「一顆流彈打中我胸膛,剎那間往事湧在我的心上,噢,最後一槍!」

最後這一句前面是長篇的純音樂演奏,但恰恰因爲這樣,把延宕的那種悲壯感推到了一個高潮,反而比原版本這些鋪墊的話語深刻。


他用音樂取代了歌詞的時候,我們可以聽到在音樂背景裏會出現放煙花的聲音,後來崔健還用了煙花在他一首關於香港1997的一首歌《超越那一天》裡。就像陳果的電影《去年煙花特別多》,煙花表面就是盛世歌舞升平的時候會放的煙花,但假如把煙花的光影抽離,它的聲音是很像開槍的聲音、達姆彈爆破的聲音的,這是非常有張力的一個隱喻。盛世跟殺戮之間,有的東西就像這顆流彈打到我胸膛——

爲什麼是流彈?流彈是沒有眼睛的沒有既定目標的,它不是為了要殺我而來,但是我卻爲此而死。這就是六四對於一般的中國人而言的意義。我們沒有真正被鎮壓的部隊打死,但是所有的倖存下來的人都被流彈所擊中了。這顆流彈,隱喻著這個事件所帶來的影響非常廣泛和漫長,我們每一個沒有直接經歷鎮壓的人,不只是北京,還有香港的人,甚至可能還有一些臺灣人,只要對這件事情還執着的人,都是流彈的波及者。而且還不止這些人,現在我們在中國的「抗疫戰爭」中所見的荒謬,也可能是流彈的後遺症所致。

1990年的崔健說過:我們希望去年聽到的槍聲是最後一槍。然而後來在中國的槍聲換了別的方式,不是實彈,而是用別的方式去剝奪人民的很多權利。今年,只不過是各種槍聲的集中爆發而已。

法學家張雪忠評論道:「『我們是最後一代,謝謝。』這句極富悲劇意味的話,表達的是種最深刻的絕望。說話的人宣佈了一個生物學意義的決定:我們不會繁衍後代。這個決定的背後,是一個心理學和存在論意義上的判斷:我們被剝奪了值得向往的末來。可以說,這句話是位年輕人對他所處的時代,可能作出的最強烈的控訴⋯⋯」張雪忠是「七零後」這一代,是一九八九的年輕親歷者,對下一代的取態作出了他那一代所習慣的英雄主義解讀,這也是崔健的遺產。

但我也留意到更年輕一代的解讀,似乎更貼近宣言者的原意:「幾乎所有小孩都幻想過用自己的死亡來懲罰令他們傷心的大人,因為孱弱的身體和尚末成型的社會關系令他們只能了結自己,從而激發強者的懊悔⋯⋯我突然發現,即使此地人們終於擺脫宗族、倫理的種種束縛,費盡心機建立了自己的生活,擁有了獨立的社會網絡,進入了巨大的企業機器開始勞作,我們手裡珍愛的玩具也依舊能在三十、四十、五十歲的時候被一隻大手輕易奪走。於是,遙遠的來自童年的記憶一路回響到面前——原來我們自始至終都是小孩,而我們最後能做的竟然還是五歲時候的那個反應:關掉開關,潛入水中,等待風暴過去,然後不再從海浪裡抬起頭來。」——這是一位叫「暗室四知」的網友所言。

這是一種最極端的「躺平」,考其源頭,竟然是傳說中譚嗣同對其妻所說的話,其妻說:「復生(譚嗣同的字),我們還沒有孩子呢」譚道:「這樣的中國,多一個孩子不是多一個奴隸嗎?」當年輕一代飽受「割韭菜」蹂躪,自然而然就以統治者目前最期待的「下一代」作為「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式抵抗。

這不?我剛剛看到,面對政府「非必要不出國」這新的一槍,網友們回應的是:「非必要不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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