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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少數族群—再教育營裡緊張的男孩:《中國陌路》選摘(2)
風傳媒     2022/05/15 05:10

二〇一九年七月,新疆。

那次前往新疆採訪的行程真的讓我大開眼界,我見識到中國政府竭盡全力編撰故事的本事以及整個國家所能動用的資源。事情發生在中國最西邊省份新疆的一間教室裡,那其實算不上是真正的教室,只是一個供人參觀的假教室。那天我看到的一切全是捏造的,包括學校、課程、學生唱跳的歌舞、學生、老師、負責接待的政府官員以及他們事先背好的種種說法。就像一九九八年金凱瑞(Jim Carrey)主演的《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假造的田園般美國小鎮和數千名演員搭配演出,這一切都經過精心策劃,只是演給採訪記者看的劇碼。

二〇一九年七月的一個夏天清晨,我見到了二十五歲的學生柯班姜(Qurbanjan)。他是維吾爾族人,是信奉伊斯蘭教的突厥少數民族,他們和中亞的淵源要比東邊的漢人來得深。在中國西邊這個緊鄰蒙古、哈薩克和吉爾吉斯的偏遠省份新疆大約住有一千一百萬個維吾爾族人,這個地區是古代絲路必經的貿易路線,但早從清朝開始就被中國統治,之後歷經國民黨和共產黨多次改朝換代,始終沒有機會獨立。維吾爾族人的文化上和漢民族相距甚遠,但是從一九九〇年代開始,漢人卻大量移入新疆。

柯班姜當時就坐在中國政府稱為「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二樓的教室前排。教室明亮寬敞又通風,夏日微風徐徐吹進教室敞開的窗戶裡。他和十多名學生趴在木製小課桌上認真地在教科書上抄筆記,不時停下來用普通話覆誦。

我和其他十多名記者受邀前來參觀這所學校。自從聯合國在二〇一八年八月指出有一百多萬維吾爾人被囚禁以來,再教育營就一再成為媒體的頭條。中國政府認為邀請我們來參觀這種版本的新疆再教育營可以杜國際悠悠之口,但我們始終沒有見到真實的再教育營,只看到中國官方要我們看到的迪士尼歌舞劇版。那一週我們欣賞了數百位維吾爾人一同唱歌跳舞,但他們明顯就只是在扮演別人,笑容下的眼神中都露出一絲恐懼。這比一般的監獄還要慘,因為他們必須違背自己意願扮演他人,假裝在中國政府統治下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從教室幾十個人裡隨意選中了柯班姜。他個頭很小,頭髮梳得很整齊,穿著黑色POLO衫,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我由一位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的通譯陪同交談,這個辦公室設於一九九一年,專門負責協助各國傳遞中國的資訊。訪談過程中,其他該辦公室的官員也始終徘徊在附近,不敢稍有懈怠。我一靠近柯班姜就可以感覺到他心裡的想法跟其他班裡的維族學生一樣,就是「拜託別選我!」。但他對於記者的提問已經做好準備,而且是滾瓜爛熟、應答如流。

「你來這兒多久了?」我問他。

「一年。」

「你在這裡都學些什麼?」

「普通話、中國法律和法規,還有職業技能。」他這麼回我,他說的普通話指的是中國的官方語言。

「你怎麼會被送到這裡來?」

一聽我這麼問,柯班姜沈默地清了一下嗓子,他盯著天花板一會兒,好像是在回想事先背好的內容。過程中只見他整個人站得筆直,雙臂緊貼褲縫,像在閱兵一樣。

「因為我用手機看了一些激進宗教團體的文章,看完又把它們存起來。那些言論主張我們是維吾爾族,維吾爾族生來就是穆斯林,但我們住在不是信奉伊斯蘭教的國家,所以我們一定要找機會清除這些異教徒,或者把他們趕出去。」

我問他知不知道在手機上儲存這些言論是違法的:「你當時知道自己這樣做是違法的嗎?」

「我當時不知道。」他這麼說,但卻不讓我再問下去,緊接著搶先道:「我還沒說完。」他讓我想起孩子在演話劇時,背好的台詞在關鍵時刻被人打斷的樣子。

「身為穆斯林,我們的職責就是要殺光異教徒,殺的越多就越有機會上天堂。我讀完這些激進言論後,自覺一個人無法殺死這麼多異教徒,所以我就在騰訊QQ(中國的即時通訊軟體)和微信上散播這些言論,希望能讓更多人參與。」

「我同時也在網路上搜尋自製炸彈的方法。」

實在很難相信眼前站著的這個緊張男孩是想要進行大屠殺的宗教極端份子。他接著告訴我,他買了打火機、電池、爆竹還有「其他東西」來製造炸彈。後來他村裡的公安發現他在製造炸彈,他沒有因此入監服刑,而是「受邀」到這個職訓營來治療自己的激進主義。

2017年起,有大量的哈薩克人因在新疆的家人被關進再教育營,導致他們與家人失聯。(美聯社)

他的說法就跟這趟再教育營之旅的其他事一樣很沒有說服力。同行中有名加拿大記者過去曾在中東和真正的恐怖份子相處過一段時間,這時他也跟著提問:「你買了製造土炸彈的原料,卻沒有因此被捕?」他的語氣中透露出難以置信。

柯班姜跟我在這遇到的維族學生一樣,都堅稱自己是自願來到這裡。之後我們去參觀宿舍,看他睡的鐵床。他說他正在接受能協助他找到工作的職業訓練,希望有天可以結婚。課後,他和其他學生一起到四周都是圍牆的操場上打籃球。

疏勒縣職業技能培訓中心離中國最具異國情調的城市喀什只有一小時車程,喀什是中國遙遠西邊的綠洲城市,過去是古絲路上重要的驛站。我們到的前一天已經由專人陪同前往這座古城參觀,算是中國政府安排對外宣傳維吾爾文化的參觀行程。

儘管有著獨特風味,但是「古城」其實經過大幅現代化翻新,大部分地方都已經用現代混凝土重建。我們坐上高爾夫球車參觀各式各樣的商店,有陶罐店、樂器店、銅器店和花帽店。每位記者身邊都有一位配戴麥克風和耳機的年輕女性導遊,他們還帶我們去參觀一個「傳統的」維吾爾家庭,聽那家人演奏當地的樂器,招待我們吃水果和棗子,整張桌子都擺滿了各式農產品。若不是有政府專人跟著,我們不可能看見這些畫面。獨立前往新疆採訪的西方記者待遇完全不同,他們會沿路不斷遭到警察騷擾,還會被密切監控,在各個哨站被人攔住盤查。我們的行程排得滿滿的,但大家唯一想看的只有再教育營或是職訓中心。我很想知道中國人會如何呈現真實的樣貌。

我們開車進入職訓中心時,花園裡正開著向日葵,烤蛋糕的香味從廚房打開的窗戶飄了出來。建築四周都是高牆,出入口只有一個,但是沒有瞭望台或是防犯人逃跑的有刺鐵絲網。應該說,這裡地處偏遠又位居沙漠正中央,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監獄。官員說這裡共有八名警衛,數量跟一般中國的幼兒園差不多。該中心的校長先為我們進行了簡介,我們才剛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就立刻響起了歌唱聲。採訪過柯班姜和數名同學後,我們又參觀了好幾間類似的教室。其中一間裡面滿是身穿鮮豔傳統服飾的學生,正在表演非常曼妙的地方舞。另一間教室中則是女學生在縫衣機上受訓,準備日後到新疆各地的紡織廠去就業。

這些學生的故事都大同小異,許多人都是拋家棄子「自願」來這個中心受訓。他們都一樣有激進思想,但被村裡的長輩或是公安說服來這裡改過自新、尋求協助。二十八歲、個子嬌小的麥西圖琳(Maisitulin)在中心餐廳用午餐時跟我說:「我罵過漢人也欺負過他們,甚至還動手打過他們,因為我不想讓穆斯林孩子跟異教徒小孩上同樣的學校。」她家裡有個四歲大的孩子,但她寧可拋下四歲的孩子來這裡上課。

當天下午上遊覽車的時候,我一上車就往最後面的位置走去。其中有些記者興致高昂,尤其是電視播報組的人特別興奮,覺得自己採訪到了很精彩的內容。一名歐洲記者說:「恩,再教育營顯然沒像聯合國報導得那麼不堪。」聽他這麼說,我感到很反胃。我們目睹的一切是非常大製作的宣傳把戲,但有些記者竟然買帳。最不堪的是,維吾爾族人被利用來為共產黨宣傳,否認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有受到任何大規模的迫害。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於一九四九年成立以來,眾多的中國人口被分為五十六族,人數最多的漢族佔九成三。雖然穆斯林社區和中國其他族群之間的關係數十年來一直很緊張,不過這種氣氛在文化大革命結束後有所緩和。

但是在大批漢人於一九九〇年代遷往新疆後,這個情況出現了變化。新疆是中國偏遠但風景美麗的沙漠省份,農作物的品質很好,空氣也很清新。一九五五年成立新疆自治區後,開始有外來人口移入,但規模沒有九〇年代這麼大。比較富裕的漢族和維吾爾族之間原本就存在的文化和經濟衝突在近年急速升高,因為前者試圖想把烏魯木齊和喀什等新疆的古老城市改造成跟東岸沿海城市相同的樣貌。

《中國陌路》立體書封。(堡壘文化)

*作者麥可·史密斯(Michael Smith),紀實中國新聞逾二十年,現為《澳洲金融評論報》(Australian Financial Review)的中國線記者,為二〇二〇年九月最後一批被迫撤離中國的澳洲記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中國陌路:來自中國境內最後一位澳洲通訊記者的內幕報導》(堡壘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