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裡來了殺豬匠/夏俊山 | 生活新聞 | 20240615 | match生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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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裡來了殺豬匠/夏俊山
台灣好報     2024/06/15 20:30

夏俊山

少年時代,我生活在鄉村。過年前,聽到豬發出淒厲的嚎叫聲,我和小夥伴們就會互相招呼:隊裡來了殺豬匠,看殺豬去!

魯迅筆下的阿Q很嘚瑟的一件事就是:“你們可看見過殺頭麼? ”“咳,好看。”砍頭示眾早就成為歷史,我當然不可能看到,但是,除了看樣板戲、看批鬥走資派,我們還可以看殺豬,這也是讓人興奮的事。

那是一個革命至上的年代,大家最熟悉的口號就是“抓革命、促生產”“農業學大賽”。人們不論幹啥,都習慣加上“為革命”。例如 “為革命種田”。“為革命養豬”,“為革命積肥”,隊裡來了殺豬匠,當然是“為革命殺豬”。

“活著為個人,不如一根針;殺豬為革命,生命值千金”。早在過年前,生產隊長就巡視了集體養豬場,確定了將要被執行“死刑”的肥豬,要求飼養員多加些料。食油、豬肉都是計畫供應,社員私下殺豬是不允許的。生產隊殺兩三頭豬,分給全體社員過年,經過大隊革委會同意批准,是可以的。給豬加飼料,宰殺時哪怕多一斤肥肉,也是好事。

年前,殺豬匠也忙碌起來。計劃經濟體制下,殺豬匠也要有一定的資格,由大隊安排殺豬、賣肉。我們大隊的殺豬匠年紀不算大,大家都尊稱他“陳大爹”,怎麼會有這個稱呼?奶奶說,弟兄們排行老大,就是大爹,排行老二,就是二爹,排行老九,就是九爹。這是鄉下的老規矩。現在提倡“繼續革命”,一些老規矩還是“革”不掉,就像殺豬,不管是不是“為革命殺豬”,都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沒啥新花頭兒。

奶奶說的並不符合實際,殺豬的方式雖說沒有什麼變化,殺豬的人可以變化,例如破舊俗,立新風,安排年輕姑娘去殺豬。還有,殺豬的流程也是有變化的。例如殺年豬,需要隊委會拍板決定,隊長派人提前上門去約請殺豬的陳大爹。陳大爹答應後,生產隊豬場的飼養員要按約定的日子,提前燒好一大鍋開水,殺豬褪毛用的大木桶也要提前背進豬場,等陳大爹將放滿殺豬用具的竹籃子掛在一根拇指粗的長鐵棍上背過來後,幾個人便開始抓豬。

被殺的豬一般都是豬圈裡最大最肥的幾頭,豬大概也知道殺豬匠“想害朕”,拼命逃竄。那時,家家都有鐵匠手工打造的丁字形鐵鉤,丁字上面的一橫是木柄,下面的豎鉤是鐵的,平日裡,丁字形鐵鉤是用來拔棉花杆兒的,這時有了新功能。只見殺豬的陳大爹接過飼養員遞上的“丁字鉤”,突然出手,那動作既麻利,又迅速。肥豬的下巴被鉤住了,拼了命向後退,不料它越是掙扎著向後,下巴上的鐵鉤紮進肉裡越深。幫忙的社員立馬上前揪住豬尾巴。兩個人合力將豬拖到大木桶前,扳倒、捆住。

大木桶上橫了一塊木板,桶裡放著一隻粗陶的“頭盆”(平時用來盛粥,最大的為“頭盆”,其次為“二盆”)。捆好的豬被抬到木板上牢牢按住,拼命嚎叫。陳大爹穿著膠皮圍裙,戴著膠皮護袖,嘴巴叼著刀,用身子抵住豬頭左手使勁地勒住豬的下齶,剛才還亂蹬亂叫的豬就只能發出很小的“嗚嗚”聲了。只見陳大爹將豬喉管處的塵土撣掉,再用清水抹洗兩下,接著便取下叼在嘴巴上的“點紅刀”,猛然一刀,從豬的喉頭朝著心臟方向刺入,鮮血頓時一瀉而出,嘩嘩地流入早已準備好的“頭盆”裡。

陳大爹殺豬從來都是一刀准——等到開膛就會看到,豬的心臟被刺破了。一頭豬的血,剛好等滿一頭盆。盆裡預先放了少許的水和鹽。大爹會用刀把豬血攪動一下,讓鹽充分與豬血混和,然後拿去加熱做成一盆四角錢的豬血子。放完豬血,陳大爹便在豬的一條後腿上切一個口子,然後用那根長鐵棍貼著豬腿皮往豬的全身到處捅。那根長鐵棍叫“挺棍兒棒”,前端略磨成細圓頭,後端彎成把手。大爹手法純熟,用挺棍兒棒通過豬後腿劃開的口子,插進豬身體裡皮裡肉外的地方,捅來捅去,一直捅到豬的耳朵根,等把豬的全身都捅遍了,才抽出挺棍兒棒,嘴緊貼豬後腿刀口處鼓起腮幫,使勁往口子裡吹氣。

為啥要用嘴吹氣呢?陳大爹說,也有人偷懶,用打氣筒打氣,豬肉會有一股膠皮味道——陳大爹真是個好人!他一直都是用嘴吹氣,吹到最後,臉都漲成豬肝色。等豬全身鼓脹得硬梆梆時,他用麻繩將開口處紮緊。隨後將豬子放進盛滿滾燙開水的大木桶內,翻來覆去將豬身遍體燙過後,用手抹抹拔拔就能將毛除去一大片,剩下的豬毛被殺豬匠麻利地用鐵刮刨刮淨。

刮淨毛的豬會被抬到大桌上,陳大爹用鋒利的“點紅刀”切割豬頭,遇到“硬茬”,就換一把“斫骨刀”砍幾下。豬頭砍下後,由兩個幫手用肩膀將豬身抬起,倒掛在高處開膛剖肚。豬肚被慢慢剖開,熱騰騰的下水便露了出來,隨著豬被從中間分成兩半,豬的心、肝、腸、肚等五臟六腑全掉進下麵接的大面盆裡。

生產隊保管員這時會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秤去稱豬肉的重量,一般來說還是與殺之前殺豬匠的估重差不多,這使得大爹很得意,幹起來更加起勁。

去生產隊的豬場看殺豬,湊熱鬧,我們其實是想早點兒分豬肉回家解饞。好久沒有吃豬肉了,我是多想吃一頓豬肉啊,可是,分不分肉,還要等隊長通知。看來,當天是吃不成豬肉了,我們一個個都像霜打的桑樹葉子,無精打采地蔫了下來。

陳大爹辭世多年後,我從電視上看到機械化殺豬的場景,傳統的殺豬匠會和那個特殊的時代一樣,永遠走進歷史嗎?我感到茫然,耳畔似乎又傳來了豬淒厲的嚎叫聲。

(資料來源:台灣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