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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聽障到超商打工遭嗆「有病嗎」!台大女孩下班變身YouTuber、傳達聽障者真實:只希望跟一般人一樣
風傳媒     2021/04/06 09:20

「很多人會把身心障礙者當成一種『弱勢』、說『你好可憐喔』,我不覺得是這樣……有些人可能近視很深,幾百度1000度、拿下眼鏡就看不到,你們會對他感到害怕、不知道怎麼相處嗎?肯定不會,因為近視對大家而言是非常稀鬆平常的事,那我想,聽障者也是一樣的概念,我們只是聽力不那麼好……」

談起「聽障者」,人們可能會想起電影《無聲》的無助孩子們、電視節目手語翻譯員服務的對象、註定孤苦無依的弱勢,但一路第一志願又畢業於台大、如今擔任人資工作的聽障者林旻臻,利用下班時間經營YouTube頻道「Anne欸安妮」,想傳達的事情之一就是聽障者也有機會過著「跟一般人一樣」的生活,別輕易覺得聽障者就是「可憐」、什麼都做不了。

從小林旻臻就被媽媽告誡要比一般人更努力才能跟上一般人步調、要讀大學找到好工作,她也確實一路克服微弱聽力取得好成績;儘管如此,社會容易因為表象而拒絕聽障者,她曾在國中被霸凌嘲笑講話方式、連好朋友都背叛她,明明成績好卻被認為沒能力上台報告,大學去超商打工也被客人嗆過「是不是有病」、「聽障怎麼能當店員」──如今林旻臻雖然證明自己實力,卻仍有許多聽障者承受各種不理解,而「Anne欸安妮」頻道一支支影片,就是要揭開聽障者真實生活、那些不被社會看見的身影。

「妳跟別人就是不一樣,要更努力才能跟上一般人」從小拒絕資源班拚命克服聽障 上國中卻遭霸凌、同學覺得她沒能力報告

採訪林旻臻這天恰好是她進行「電子耳」手術的恢復期,她提前告知說自己聽力狀態更微弱、必須帶助理同行,雖然見面當下打招呼她聽得到、閒聊沒問題,當訪談的咖啡廳吵雜起來,就開始有困難了──記者拋出的訪談問題必須盡可能精簡為一句話、有時還必須重覆說幾次問題,這是聽障者面臨的處境之一,看起來聽得到,每聽一句卻都是用盡全力:「有些人可能可以在這環境很自在聊天,但我們沒辦法,一定要很專心看著你的嘴型。」

聽障者面臨的處境之一是看起來聽得到、每聽一句卻都是用盡全力:「有些人可能可以在這環境很自在聊天,但我們沒辦法,一定要很專心看著你的嘴型。」(盧逸峰攝)

林旻臻說人們對聽障者的想像可能來自陳奕涵主演的電影《聽說》、以台南啟聰學校性侵案為本的《無聲》,好像聽障者都完全聽不見、一定要比手語,但她想澄清的迷思之一就是這點──聽障不等於聾人,每個人聽力損傷程度不一、也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學手語的。

「大家對『聽障』這名詞會有些想像,但如果拿近視來想,聽人朋友可能就懂了。」林旻臻解釋,有些人完全聽不到、有些人可以聽得到一些,戴助聽器可以聽清楚一點,聽力程度就像視力,有些人失明、有些人近視1000度拿下眼鏡就看不見,而眼鏡就跟助聽器一樣,是輔助微弱視覺、聽覺的途徑。

林旻臻不是完全聽不到,所以從小媽媽期待就是要孩子能融入社會,她不讓孩子去讀資源班、而是跟一般學童一起學習:「從小她就會說:妳一定要很努力,妳跟別人就是不一樣,要更努力才能跟上一般人的步調。」媽媽深知女兒生存路上碰到的挑戰一定會比一般人還多、要提早適應,林旻臻也因此付出比一般人更多努力去學習,上課必定預習,課堂中碰到講話速度很快的老師更要全神貫注讀唇、消耗大量腦力還不見得聽得懂,下課複習、回家複習也必須花上比一般人更多時間。

這樣拚了命學習,林旻臻確實取得不輸一般同學的優異成績,但比讀書還困難的,是其他人不知道怎麼該跟她相處。例如從小孩子們玩在一起、互叫名字時,她就算帶助聽器也很常聽不到來自背後的呼喚、不知道有人叫她也不知道要回,這時別人就會覺得她孤僻、沒禮貌;上國中她更因為說話咬字被同學欺負,同學們學她講話、看她難過會很開心、嘲笑她聽不到而在耳邊罵她,她原本還有朋友,但最後連朋友也不敢跟她相處、加入霸凌者行列。

也不是完全沒有人關心過,但那些「關心」有時也會成為負擔。林旻臻最常碰到的就是同學跟老師總要她坐教室最前面的座位,她乾笑:「有時候我就是很不想坐最前面啊!」準備小組報告時她不一定能跟上討論對話速度,這時也有很多同學看似「貼心」說:「妳不用討論了,我們討論就好!」

「我其實是有能力的,我參加過朗讀跟演講比賽,但這能力在國中以後慢慢沒有了…國中我被霸凌、到哪他們都會拿東西丟我,到了高中我太久沒上台報告了,變成一個很容易緊張、沒有自信的人……」林旻臻說──因為這些經歷,她總覺得自己無法跟「聽人」即一般人當朋友、無法自己一個人生活、長大只能去考公務員保障名額,她曾經失去信心也不敢對未來有什麼奢求,直到大學,一群不一樣的人出現。

「『聽障』只是個標籤,不代表我什麼都不能」上大學勇敢挑戰做超商 曾遭客人嗆「有病嗎」卻也成功駕馭地表最難打工

林旻臻曾以為身為聽障者無法靠自己、一定要靠家人照顧,但當她考上台大、一個人從台中到台北展開新生活,她的人生開始變了:「我自己一個人沒有家人可以靠、剛來台北沒朋友,我就一個人完成很多事,這時候才發現原來我可以做這麼多──我可以交聽人朋友、可以談戀愛、可以工作、還可以做需要跟人溝通的工作,我才知道原來『聽障』只是個標籤,不代表我什麼都不能。」

「我可以交聽人朋友、可以談戀愛、可以工作、還可以做需要跟人溝通的工作,我才知道原來『聽障』只是個標籤,不代表我什麼都不能。」(盧逸峰攝)

光是台大校園就有極大影響了。以往的林旻臻總是以「聽障」身份存在於一整班聽力正常的同學之間,她總是被特別關注,壓力大到讓她想逃脫聽障者身份、根本不願意去認識其他身心障礙者,但上台大以後就完全不一樣了──台大什麼人都有,不只有視障者、聽障者、肢體障礙者,也會遇到來自各國的學生、同性戀者與跨性別者,任何人的存在都合理、不會覺得誰奇怪誰弱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色。

「我進台大的原因之一,是我以前做過台大校園街訪、訪談很多台大同學,那時候可以發現,台大同學對身心障礙者同學的態度比較『平常心』。」林旻臻笑。身心障礙者需要的不是同情心、不是愛心,就只是「平常心」而已。

那「平常心」是貨真價實的,林旻臻在小組報告就有了跟過去完全不同的體驗──從前她想上台報告只會被同學說「妳不行」,進台大以後卻常被問「妳想做什麼」,若是她說想上台報告,同學們就正常討論、正常分工、有人上台就有人負責文字,從來沒有人說「聽障不適合上台報告」。

有些討論林旻臻也常跟不上,但這時也不會有同學說「不用來討論了」,整個團隊都會一起調整速度:「這環境讓我學到很多解決問題的能力,我可以把自己問題提出來、大家都可以做調整……以前我會先道歉、覺得是大家在『配合』我,但到台大我提出問題不會被大家覺得是麻煩,他們覺得是『調整』──就像我們剛剛見面的時候,你們會問說講話音量這樣可不可以,這就是『調整』。」

林旻臻也在台大認識許多表現亮眼的身心障礙者,有人是社團幹部、有人在帶社會議題、有很多身心障礙者也一樣可以出國留學,這些狀況都讓她試著跳脫原先框架了,她開始挑戰自己原本不會做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去超商打工。

超商打工對聽障者來說不是簡單的事,不只要有溝通能力、反應快速、還要有情緒控管能力,工作時無法保證永遠都會碰到理性的客人、總是有客人莫名發脾氣、甩錢在櫃台、摔咖啡,更多客人是完全不了解身心障礙者的,林旻臻的挑戰顯然是把自己拋入廣大的社會,不只脫離舒適圈、甚至形同來到暴風圈。

在學校時同學再怎麼樣都還是對身心障礙者有基本認識,但日常生活中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超商是個社會縮影,林旻臻曾碰過有人怒罵「妳聽不到是不是有病」,更多是老人家進來問:「妳講話怎麼怪怪的?大陸人喔?」當林旻臻回答是聽力有問題,總會被質疑「聽不好怎麼可以做這個」──「他們會把身心障礙者當成低階層的人,覺得這工作不適合身障當、要找口語好又速度快的,有些甚至不把你當人看,這是我以前沒遇到的情況……還有一些熱心的客人會問『妳是不是很可憐』,他其實沒惡意、他是關心,但我不可憐啊!」

林旻臻坦言一開始工作確實不太順利,但後來她也學會調整──面對客人的題問,她會說明自己聽不好、發音沒到位、但有戴助聽器還聽得到,客人就不會以為她聽不到、嚇到不敢跟她說話;聽障者聽電話有極大困難,她就把問題告訴同事、分配好工作,同事幫忙接電話、她幫忙跟客人溝通還有記起上百種菸品,這次經驗也更讓林旻臻突破自己,聽障者真的不是「不行」。

成為YouTuber初衷是為改變社會成見:一旦聽障者被定義為「弱勢」,要在這社會生存一定有很多門檻要跨過

從前的林旻臻總以為自己必須一輩子活在社會保障下,她不敢想像未來、只敢想去考個公職養活自己就好,但經歷大學那段路,她也開始敢追求自己喜歡的工作了──畢業自心理系的她最想做的是人力資源管理,這工作非常需要溝通能力、不只要有能力面試也要處理好員工關係,面試者容易擔心聽障能不能勝任。以前的林旻臻可能會放棄,但找工作那時,她已經有能力克服了。

「我會先提出他們的疑問是什麼、回答我的狀況、也會問他們還有哪些疑慮,如果有人說『人資很需要溝通能力喔』,我會說對、我非常清楚這工作需要的能力是什麼,我會提出自己以前工作經驗、待過外商公司實習、如何克服聽障的問題,我大學也有活動主辦、演講、提專案的經驗,就告訴他們我怎麼完成這些工作──這樣他們會知道,原來聽障不會影響我的工作能力。」林旻臻說。

如今林旻臻已動手術裝上「電子耳」(如圖),雖然要聽電話還是有些困難,體積比以往助聽器更小、更輕便(盧逸峰攝)

後來的林旻臻不只找到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甚至用下班時間辛苦拍片、在YouTube開了個頻道「Anne欸安妮」,想讓大眾更了解聽障者的處境──談起初衷,林旻臻說是因為多數「聽人」朋友沒有接觸過聽障朋友、往往第一句話就是「你一定會手語對不對」或「你聽不到我怎麼跟你講話」,她很希望跟每個聽人朋友分享自己的狀況,但畢竟自己生活圈有限,從超商工作經驗她就發現一般大眾對聽障者的迷思遠遠超乎她想像,她想去突破各種刻板印象。

聽障者的面目很多元、就像近視的人也不會每個都一樣,這些林旻臻都願意耐心去解釋──雖然她自己口語講話咬字不是那麼標準,但也確實有些聽障者可以講話很標準、小時候嚴格訓練的話;雖然有些人覺得聽障者一定需要別人照顧,但有更多聽障者可以獨立生活、甚至從事團隊溝通的工作。

「我覺得這社會把聽障者定義為『弱勢』,一旦這樣定義,聽障要在這社會生存 一定有很多門檻要跨過──例如聽障者要跟人溝通、買東西,很多人碰到聽障會問『有沒有其他人幫你』,這樣可能讓大家本來有的能力慢慢被剝奪,我覺得很可惜……」這段路,林旻臻也走過。

當大眾了解聽障者,一切溝通也將更順暢。例如2020年全球COVID-19疫情大爆發、人人上街都必須戴口罩,這時身為聽障者的林旻臻無法讀唇、常常沒辦法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如果場地允許她也會請對方把口罩拿下──這時對方會理解,聽障者需要的並不是「講大聲一點」、是提供足夠的線索去辨識說話內容。

像林旻臻這樣可以進行一般溝通的聽障者也常被覺得是「假的」,這時她又以「近視」來說明了:「我覺得大家會忽視每個人聽力程度不一樣,但這就像我們近視程度不一樣,我200度、你500度、他100度,我拿掉眼鏡還是看得到、但度數更深的人看不到……」講電話這事在聽障者的世界就是因人而異,林旻臻有戴助聽器、後來也裝了電子耳,講電話還是難題:「我接了、我也聽到有聲音,但我還是聽不懂。」但也有聽障者講電話一點困難都沒有,一切都是看個人狀況,這些都是一般「聽人朋友」比較難理解的。

「他們會知道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不是只有他們」拍片說出聽障者真實人生 最讓她感動的觀眾是「天下父母心」

展示自己是如何像一般人一樣生活,或許就是最快速而有效的消除偏見。回顧這一路,林旻臻說自己台中人、18歲到台北,一開始也會很害怕跟別人溝通、怕講話講不好的話別人會不喜歡,「但久了以後我覺得沒什麼啊,聽不懂就再講一次、或用手機打字都可以,語言也沒什麼不通,大家都講中文不是嗎?」她把自己小時候如何付出更多努力讀書、大學生活是怎樣、出社會又是怎樣爭取工作等心路歷程分享出來,最先被鼓舞到的,就是聽障者的家長們。

「有些爸媽會擔心小孩一個人生活有沒有辦法自己去買東西、有沒有辦法跟房東溝通、騎車會不危險……有些人會覺得聽障不能騎車、因為聽不到,但路況我們會用眼睛觀察,很多人騎車會聽音樂更危險、我們比較不會,有時候我們騎車反而會比較安全喔!」林旻臻說。甚至她也挑戰過騎車環島,很多人都驚訝「聽障怎麼可以環島」,這就表示這件事超乎他們的想像、讓一般大眾好奇到點閱率衝爆高,林旻臻能做的就是用行動證明:這沒什麼不行。

很多人都驚訝「聽障怎麼可以環島」,這就表示這件事超乎他們的想像,林旻臻能做的就是用行動證明:這沒什麼不行。(盧逸峰攝)

談起那些身為聽障者爸爸媽媽的觀眾們,林旻臻說每個家長狀況不一樣,有些年紀跟她差不多都是20世代、有些年紀很大,年輕的爸爸媽媽生出聽障孩子可能會很害怕,甚至也有媽媽會留言說自己年紀跟林旻臻差不多、無法想像為什麼她可以「活得好好的」、很擔心自己孩子長大以後會過得不好,這時林旻臻就可以以過來人身份去溝通,去談論自己生活會碰到哪些問題、如何去克服。

「看到『天下父母心』,這真的會讓我很感動……很多爸爸媽媽知道自己孩子是聽障都很難熬,我有個影片講到我媽媽怎麼教我學說話,那影片也是很多聽障孩子的爸爸媽媽覺得被理解──他們會知道原來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不是只有他們,同時我也會自己力量太微小,他們給我的感動、幫助反而比較多。」林旻臻說。

拍攝題材選定也有眉角,林旻臻會特別注意去突顯聽障者與一般人在某些日常生活情境的落差,例如談戴口罩會給聽障者多少影響的影片點閱率就很高、大家會知道有些聽障者溝通要仰賴讀唇,騎機車環島的影片也很多人看、讓大眾知道聽障者也會環島,「我會利用比較接近觀眾的生活經驗去分享自己比較不一樣的點、經驗的不同。」

儘管這社會一輩子沒碰過聽障者的人可能還是多數,但林旻臻相信,被理解的那天總會到來(盧逸峰攝)

最初林旻臻拍影片是希望帶給大眾正能量,但後來她也發現那正能量已不只來自自己──聽障者的爸爸媽媽、交到聽障者女友很想知道怎樣可以順暢溝通的男孩、有人來問怎麼跟聽障朋友相處,這些關心身邊人的人們都讓林旻臻深受感動,最最感動的是很多聽障者會來留言、說自己有被理解的感覺,那時她會覺得再辛苦都值得。

希望自己的頻道也可以做到「陪伴」嗎?問起這題,林旻臻立刻笑得好耀眼:「對。」身為一路克服各種關卡、擁抱所想未來的聽障者,林旻臻希望自己可以讓社會大眾用更輕鬆、更淺顯的方式去理解聽障者可能碰到的困難與解法,儘管這社會一輩子沒碰過聽障者的人可能還是多數,但林旻臻相信,被理解的那天總會到來。

了解更多聽障者處境,請參考YouTube頻道「Anne 欸安妮」(連結)